她要竭尽全力、不留遗憾地活过每一天,而非在回顾时发觉人生 是隐忍与权衡,竟没有一点亮 。 她不是为了问鼎而求仙的,她是为了她自己。 她要随心所 ,她要得偿所愿,她要想逍遥时能得自在,想显赫时能得权势,想看开时往事尽是云烟,想追究时锱铢必较。 现在她想锱铢必较,所以每一件她都记在心里,一个也不放过。 当然,报仇这种事,要量力而行。 以她目前的实力,解决宁家、斩杀秦家三元婴,差不多便是极限了,再要动作,也不过是小打小闹,并不能真正打痛敌人,反而可能因行为挑衅招致她难以匹敌的对手。 如果陆照旋现在跑去谢家或是秦家旁支大杀特杀一番,固然狠狠打了这两家的脸,可实际上对这两家来说不过是疥癣之疾,而若是两家请蜕凡真君出手,她十条命也不够逃的。 况且,陆照旋不会做这种事。 没有本事上仇敌家正门一路杀过去,反倒跑去拿小门小户开刀 愤,她丢不起这个人。 若这么做有意义,若能震慑谢家、秦家,陆照旋不惮于大开杀戒,正如她在 冥派对陈家化丹修士所做的那样。彼时她背靠师徒一脉,一切皆有师长撑 ,如此行径能最大程度地震慑陈家,扫清元婴前的障碍。 然而在 洲没人为她兜着,做出这种事便只能是纯粹的 愤。 她没有那么深的愤恨要向弱者发 。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她来 洲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至于那明面上的所谓“探查 洲情况”,倒也不必太当真。 但若这便回凤麟洲也有些不妥。 除了赵雪鸿、郁听然, 冥派对于她的元门来历并不清楚,更不会知道她对 洲到底何等 悉。宗门派她来探查 洲情况,这任务自然是以百年计的,如今她离开凤麟洲不过十数载,直接回去难免显得敷衍了事、不够上心。 索 再盘桓些年月,做些别的事情。 谢镜怜同她说起要寻太素白莲,自然不是嘴一张一闭便要她游遍十洲五岛,去寻一件从未见过的宝物。临别时,谢镜怜已将太素白莲可能的三处下落告知她,只待她一一验证。 而这三处俱不在 洲。 沧海、扶桑、生洲,这是三处无问元大能直接 手的洲岛。 陆照旋隐约觉那张纯元弥生符为她带来的不仅是全新的道途,还有更广阔的世界。 她曾苦寻不得、无比向往的辽阔世界。 其实陆照旋有很多疑惑。 谢镜怜是如何如此准确地得知太素白莲的下落的?她的消息渠道是什么?既然太素白莲如此重要,令问元大能密切关注,那何以谢镜怜这个蜕凡修士竟能得知?明叙涯在谢镜怜口中是个掌控 极强、喜 摆布一切的人,他又如何会让谢镜怜知道? 陆照旋不信谢镜怜会如此不谨慎,后者之所以不言明,必是因为不便言明。 谢镜怜不说,她就不追问。 在太素白莲可能的三处中,目前唯有沧海岛与 洲相通。 洲外有弱水 雾,内有三湖四海,互不相通,各自奔涌。 若是修为不高、于道领悟不足者,常误以为这内外海是一回事,实则谬矣。弱水 雾似水而非水,若深入便会为虚无 食,而内海则是真正的滴水汇成汪洋。 据谢镜怜说,沧海岛的通道,便在这三湖四海之中。 亏得陆照旋与她关系好,知道她是个靠谱的,不然随便换个人,必同她翻脸不可。 洲有多大,三湖四海便铺得有多广,那虚无缥缈的通道隐藏在滔滔海浪下、万丈深渊中,本就够难寻的了,还要寻遍三湖四海,倒不如直说让人把 洲翻个底朝天吧。 这叙述委实过于笼统,故而即使是陆照旋听了,也不由无言,幸而她如今最不缺的便是时间,便是寻上二十年也使得。 江上清风渺渺,江畔棹歌迢迢,渔家互答,一派静好。 “姊姊,咱们江上风光好得很呢。”撑船的小姑娘笑容 ,无比 利,“现在还不是最美的时候,若是等到三四月山花烂漫,那才是真正好看。” 陆照旋坐在船尾,伸手拂过水面,于双桨划开的漾漾清波中再起微澜,听渔女招呼,也不答话,只是微笑。 渔女一边缓缓划桨,一边偷眼去看她。 这个似非此中人的姑娘是突兀出现在渔村的,一开口便问她能不能撑船载人游江,愿意出很高的船资。 虽然这个姑娘没有直说自己的身份,也没有显 什么手段,但全村的人都知道这一定就是神通广大的仙人。 仙人想赏江景,要她来撑船,她怎么可能不愿意呢? 更何况,这位仙子是这样客气,又是这样……好看。 渔女悄悄望着船尾的女子,自家的小船她明明天天都见,但有这么一个人坐上去,忽然就好像变了模样,变得富贵堂皇、无比贵气了。 “你觉得快乐吗?”她正默默想着,那船尾的姑娘却忽地开口了。 “啊?”渔女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更觉不知所措,“我?” “对,你。”陆照旋朝她微微一笑,“你觉得你的生活快乐吗?” “啊?我……”渔女不解其意,更不知该怎么作答,只得讷讷道,“我,我觉得还是不错的。” “你想去修仙吗?”陆照旋似乎在乎她的回答,又好似渔女究竟答什么都无所谓,“去修仙,离开柴米油盐,去见识天地辽阔,学神通手段,你不想吗?” “我想啊!”渔女眼睛一亮,似惊似喜,又好似不敢信似的,轻声道,“其实以前也有人问我要不要去寻仙缘,但他们都太不靠谱了,连到底去哪寻仙缘都说不清楚,我娘觉得他们要不就是糊涂虫,要么就是骗子,不许我去。” “小心一点确实是没错的。”陆照旋漫不经心道,“后来呢,一直没有机会去修仙吗?” “后来就一直没机会了。”渔女小心翼翼。 “所以,你现在快乐吗?”陆照旋问道。她神 十分认真,显然不是嘲 ,也不是奚落,而是郑重地、真心想知道答案,也在乎这个答案。 “我……”渔女犹豫了,最终道,“我 快乐的,但又好像差了点什么,并不算特别重要,但就是那么有一点,就差了一点,很偶尔才能 觉到。” “是不是觉得你的人生不该这么平凡?”陆照旋轻声道。 “对!”渔女用力点头,“每天就这么平平淡淡好像也没什么不好,但有时候也会很向往 彩的人生。” “但 彩的人生,也很累的。”陆照旋微微一笑。 渔女悄悄望着她,暗暗揣测这很累但 彩的人生是不是在说她自己。这话听起来似乎十分怅惘,但不知道为什么,渔女却觉得其中没有半分悔意。 “我离家的时候和你差不多大。”陆照旋淡淡道,“那时我 心 眼都是大世界、大神通、大自在,恨不得甩掉一切平庸与世俗,去拥抱广阔天地,去做最了不起的人。” 渔女暗猜她下一句会说“我如今明白自己也不过是平庸的一员”,大人都喜 这么说。 但陆照旋不。 她指节轻叩船延, 出极漠然又极平淡的神 来,“其实至今我仍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甘愿平庸,甚至于追求平庸,仿佛与众不同就会要了他们的命一样。” 她说到这里,望着渔女道,“你也不想过一成不变的人生,对吗?” 渔女轻轻颔首。 “那我就是你不平庸人生的开始。”陆照旋朝她微微一笑,“我有预 ,这是场为我解惑的旅途。” 她起身,张开双臂,仿佛归于怀抱一般,投身江水。 “哎!”渔女骇了一跳,赶忙冲过去。 唯见船尾一/本/道经,船外江水滔滔。 第48章 海上漂泊,八年沉浮 沧溟辽阔, 遍布洲岛,覆过 洲南北东西。 她如浪 中一片落叶,沉沉浮浮, 越过溪 江河,最终归于海波之中。无人见到她, 也无人知道在波涛汹涌中还有人随波逐 ,只为寻一处不知在何方的通道。 陆照旋很好奇谢镜怜的消息来源。既然谁也不知道连接 洲与沧海岛的通道的具体方位,那她又是如何能准确说出其就在三湖四海之中呢? 谢镜怜这些年的经历就好像一个谜。 她沉入水中,任浪 推动她漂过千里万里, 神识始终留意着四周,上至海面,下至海底。以她目前的实力, 她不怕惊扰到海中妖兽, 引得它们来攻击,反倒该是这些妖兽 受到她的气息,瑟瑟发抖、或落荒而逃。 陆照旋无意在海中逞威风,极力收敛神识气息,尽量保留海中的平静。 她没想到, 她的神识扫过没有惊到海中妖兽,反倒是在海底见了不少修士。 有人在海底潜心练剑, 一举一动都为海浪所阻碍、所推动,然而他还是坚定地挥动每一下,似乎自己站在平地上一般。 陆照旋见过这类修练法子,多半为修为不高的剑修所采用, 他们炼体练剑,厉害些的 受沧澜剑意,对低级修士来说算是惠而不费的方法。 不过, 能在海底长时间练剑,修为到了元婴期,这样的办法就几乎没有作用了,不知道这人在这练剑是为什么。 陆照旋瞥了一眼,收回神识,继续顺着海波前行。 有人在海下捉蚌,十几个炼气期的小修士聚在一起,围着一只花蚌又是挥剑又是法术,好容易撬开老蚌,里面藏着大大小小几百颗明珠,挤在一起大放光彩,照亮了小半片海域。 捉蚌的修士们却并没有欣喜,更没有见宝物而生争抢之心,反倒面面相觑, 出极失望之 。 陆照旋想,是了,这里的蚌与别处不同,产的是暗珠,越是晦暗深沉的珠越是珍稀,若是 玄而无光,那便是暗珠中的极品,用以修练,有镇定心魂、事半功倍之效。 这一蚌开出光灿灿,显然是极下等的珠,对这些炼气修士来说虽也有价值,但比起辛苦冒险下海中捉蚌,显然是不够回本的。 遍观人生千余载,陆照旋从未有过这样的人生。她回想起来,自己总是在亡命奔逃的路上,总在杀伐与生死之间。 散修难为,这是世人皆知之事,然而她的难为与旁人的难为也有极大的不同。 旁人的难为与困窘,是苦巴巴一点点灵珠灵石,怎么也攒不出晋升的灵药,又或是攒够了财宝,却无处去寻晋升的门路。 她的难为,却是困窘时一点灵珠也拿不出来,在追杀下艰难求生,若侥幸反杀了,那便是大批财宝在身,够她花用好一阵子。 她好像从来没有走过普通修士的路子,没有自己亲手创造出什么,永远在掠夺和被掠夺之间徘徊。 海浪推着她去向远方。 小女修摸着妖兽的脑袋, 脸不舍,却反手将其推开,让后者离去。 妖兽有一双望之冷酷的竖瞳,被她推开后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他们都说你很危险,我下不去手,只好把你放了。”女修隔着海浪轻声说道,“也许我会找个温顺一点的灵宠,但多温顺才是安全呢?” 妖兽望着她,忽然转头游走了,女修默默地望着它远去。 陆照旋没有灵宠,她从不觉得作为修士有养宠物的必要。她一直听说有些世家弟子会捉来厉害的妖兽从小饲养、结下契约,等到妖兽长大了便能护卫主人。 她也曾遇到过妖兽幼崽,那是在某次寻宝时与其他修士一起遇见的。她不喜 养宠物,而她奔走不宁的生活更不适合养宠物,因此那只幼崽被她让给了别人,用以换取更实际、更直接的收获。 陆照旋想起这件事,便不由自主地想起谢镜怜,想起她自己。 宁家的追杀暂缓,她有了个难得的安生环境,隐姓埋名在邓家借寄为门客,那时也曾有过朋友,或者不算是朋友,只是 人。大家一起完成邓家发布的任务,一起努力攒财物准备晋升,当时她很好 足,觉得生活这样过也不错。 ——其实她真的不贪心,安逸而有指望的人生对她来说也已然足够,她会走到这样竭尽全力到近乎贪婪攥取每一分机会的地步,是因为命运当真不愿意多施舍她一点可能。 那个 人和她关系很好,好到陆照旋几乎把她当成了朋友。当然,那个人也是这么以为的,那时她们互相认为对方是朋友。zMiNgR.coM |